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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宁远卫到大凌河,红夷大炮的主场到底在哪?

1626年宁远之战,成就了两个英雄,一个是袁崇焕,一个是红夷大炮,某种程度上,这两位英雄有些相似。

袁督师喜欢大战略,例如:五年平辽;红夷大炮喜欢大场面,例如:宁远之战。

 

从宁远卫到大凌河,红夷大炮的主场到底在哪?

1626年宁远之战,是明军红夷大炮的处女秀

对于宁远之战的场面,成书于清初的《明季北略》曾这样描述:

"城内架西洋大炮十一门,从城上击,周而不停。每炮所中,糜烂可数里。"

明代学者宋懋澄,虽未亲历过宁远之战,但其在《东征纪略》中描述过另一种"大将军"(明代经常把各种火炮称作某某将军)的威力:

"一发决血衢三里,草枯数年。"

照以上两段描述,明军大炮发射的就算不是战术核弹,也是温压云爆弹了。

考虑到古代朝鲜学者素有治学严谨的风格,我特意找了一位亲历宁远之战的朝鲜翻译官——韩瑗的记述,结果却也是惊掉下巴:

"……地炮大发,土石倶扬,火光中见胡人,俱人马腾空,乱坠者无数。"

这位朝鲜使节倒是没提"糜烂数里"和"草枯数年"的事,但在他的说法中,人和马都被炸上了天。

这可能吗?

我们先来看看红夷大炮到底是种什么武器。

"红夷"是明人对荷兰人的称呼,16世纪的荷兰国势正盛,纵横大洋,有"海上马车夫"之称。

能在全世界赶马车,自然要有利器傍身,这就是舰炮。

 

从宁远卫到大凌河,红夷大炮的主场到底在哪?

红夷大炮的原型是欧洲舰队使用的舰炮

其中一款三米长,两吨重的舰炮,在闽粤沿海肆虐一时,明人曾搞到过几门,据《钦定续文献通考》记载:

"万历中,大西洋船至,得巨炮曰红夷,长二丈余,重者至三千斤,能洞裂石城,震数十里,天启中赐以大将军号,遣官祀之。"

笔者查阅西欧同期火炮的资料,确实有几种符合"红夷大炮"的规格,但这里必须指出,在十六、七世纪,工业标准化还没有成熟,可替换零件理念也没有普及,因此不能严格地说火炮有"型号"之分,更不能说红夷大炮的原型就是具体哪一款火炮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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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世纪中叶的欧洲铁制大炮,发射18磅实心弹

如上图这门17世纪的大炮,长3米,重2吨,形制上比较符合红夷大炮的特征。

但是注意,这种后期型红夷大炮,发射的仍然是实心弹。

敲黑板了。

实心弹怎么可能打出"俱人马腾空,乱坠者无数"的火爆场面?

难道宁远的红夷大炮发射了开花弹?

开花弹,弹丸中空,装有火药或炸药,有爆轰作用。炮射开花弹源起何时已不可考,但直到鸦片战争时,英军舰炮使用的开花弹,技术仍然很简陋——在球形弹丸上预留一个通孔,塞入一根木头保险丝,由发射时的膛内焰引燃,起延迟作用,这就算是引信了。

至于能否等到击中目标后再爆炸,甚至能否爆炸,就看缘分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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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世纪中叶以前,实心弹一直是战场上的主流

开花弹最关键的技术就是引信,两百年后英军的引信尚且如此粗糙,明末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,就算有开花弹可用,效力又有几何?

退一万步讲,就算它用了开花弹,也顺利爆炸了,但想要炸出"糜烂数里"和"人马腾空"的效果也是不可能的,因为那个年代,明军只有低速黑火药,没有炸药。

一枚红夷大炮的弹丸,直径最多不过150毫米,就算忽略壁厚,就算装的是TNT炸药,也最多是3公斤当量。

回忆我见过的所有实爆场景,最接近"人马腾空"的一次,是一次土壤爆破,20块TNT(每块200克)同时起爆,效果将将达标。

何况,17世纪没有TNT,更没有合适的引信。

那么,一炮掘开"血衢三里"的效果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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实心弹丸主要有石制、铅制、铁制三种

红夷大炮极限射程不过两三里,如何能在有阻尼的情况下掘衢三里?

不过,这么说有抬杠之嫌,毕竟文言文中,夸张也是一种修辞方法,考虑到这点,我认为,这"决血衢数里"的描述,反倒是最接近史实的,因为在野战中,大口径实心弹的主要用法就是瞄准敌群密集处,直接平射,像打保龄球一样,击倒沿途碰到的所有肉体。

可问题是,宁远城,三丈高,大炮在城上,前膛装弹又不好打俯角,弹道末段已近乎垂直,保龄球效果根本打不出来啊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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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世纪的欧洲,枪炮外弹道学已经解锁

事实上,一个更合理的推测是: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,本就应该是打远不打近。

后金军围城时,特别是有高级将领在场时(努尔哈赤本人在就更不用说了),特别讲排场。他们会在敌方射程之外,踏踏实实地布置一个临时基地,作为指挥中心,我们姑且称之为"老营"。

红夷大炮的主要作用,就是在三里之远的射程上(高位射击还有一定加成),轰击后金军的攻击准备阵地,逼着其老营后撤,这样,前来冲击城墙的敌人,就得比平常多跑一段距离。

这段距离,是无遮无拦的开阔地,也是明军火力的输出窗口,红夷大炮就是用来延长这段窗口时间的。

当然,由于开阔地上的敌人始终在动态跃进之中,队形也比较疏散,因此在这段距离上,小型铳矢的输出效果明显好于红夷大炮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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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击始发阵地布置得远一些会更安全,但相应的冲击距离也变得更长

只有冲到城墙脚下,敌人才会重新聚拢,且位置相对固定,因为他们要施展绝技——凿墙。

《清太祖实录》天命十一年正月戊辰条下有记载:

"我兵执楯薄城下,将毁城进攻。时天寒土冻,凿穿数处,城不堕。……(明军)婴城固守,火器炮石齐下,死战不退。"

这段记载与明军战后的塘报、边臣的奏疏相对比,也能互相作证。

所以说,还是官修史书靠谱。

可以确定的是,后金军对宁远城最大的威胁,就是"凿墙"。史料记载,宁远城墙以条石奠基,夯土填实,砖石外包,因此只要刨开外墙的砖头,剩下的工作就是挖土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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巍峨的城墙并非纯砖石结构,墙体内部往往是夯土

后金施工队有五六万人,这个工程量并不大。

要打击这些凿墙的敌人,红夷大炮几乎派不上用场。

那个年代,红夷大炮想打近处目标,只有一个办法:压平炮口,减装药。

当时,弹道学已经启蒙,随大炮一并泊来的辅助工具中,有一个叫做"铳规",欧洲叫"炮口象限仪"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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铳规的身杆自炮口插入,通过垂针在刻度盘上的指向确定射角

"铳规"把90°的扇形等分成六至十二块,用来确定射角,有时,炮手还会预先编制射表。当需要锁定一个射角时,则使用炮尾垫木,像一块楔子,砸进或起出,以压低或抬升炮口。

可是,周向射界如何解决?

如果大炮只能在一个固定的垂直平面内射击,那打击宽度岂不是太窄了?

当时宁远只有11门红夷大炮,分布在四个角楼和四段城墙上,每个方向上也就3~4门,要负责防守1公里宽的正面(宁远内城"周围5里196步",外城"9里124步",明量地制,1里合580米,1步合1.6米),没有周向射界会怎样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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楔形垫木可以用来调整大炮仰角

一个后金士兵,本来会被打中,但只要向左跨一步,就安全了。

这显然太荒唐了。

因此我猜测,今天兴城古城墙上,大炮们被搁在水泥墩上的样子,绝不是三百多年前宁远之战时的原貌。

遗憾的是,截止本文完成时,我也没有查到袁崇焕设计的炮台是什么样的,因而只能根据惯例猜想,当时宁远城头的红夷大炮,是架在两轮底座,也就是炮车身上的,这样才能赋予大炮一定的周向射界。

 

从宁远卫到大凌河,红夷大炮的主场到底在哪?

像这种为轮部施加轴向限位的结构,显然不利于周向射界的调整

说了这么多,看来红夷大炮真的不是一种专为守城设计的武器,那它到底适合干什么呢?

答案:攻城。

谁需要攻城?事实上,自天启朝开始,明军就很少有机会攻城了,崇祯三年收复遵永四城,也是绝对兵力优势的碾压,大炮只是辅助。

真正对攻城拔寨有迫切需求的,是后金/清军。

公元1631年,明崇祯四年,后金天聪五年,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年份,这一年正月,第一门后金版红衣大炮问世。

该炮由纯铜铸造(真舍得下本),周身四道箍,长八尺五寸,重三千八百斤,装药五斤,发射十斤重铁制弹丸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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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末的铜是铸币材料,很少用来铸炮,“铁芯铜体”的复合炮身已经相当奢侈了

从纸面数据看,完全符合西欧大炮的指标。

很快,它将在实战中得到检验——这年秋天,皇太极兵发辽西,包围了大凌河城,随驾同往的还有四十门大炮。

当时大凌河守将是祖大寿,辽东明军的全部精锐也在城中——两年前随袁崇焕驰援燕京,在广渠门外与金蒙联军血战的正是这支部队。

只要能一把解决掉他们,今后在辽东,皇太极就能高枕无忧了。

这一次,有了红衣大炮助阵,后金军不再害怕攻坚。在佟养性的指挥下,后金炮兵集中火力,对大凌河外围的明军堡垒展开"定点清除",先后轰塌了城东和西南的几处堠台,正当后金军准备扩大战果时,明朝派出了四万大军,从锦州方向赶来增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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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州援军由张春、吴襄、宋伟率领

在火力上,明军占据绝对优势,但由于是野战,又没有城墙可以依托,故而这次增援的结果,又应了后金那句老话:

"婴城固守,我国每每弗下;野地浪战,南朝万万不能。"

就这样,明军急火火赶了三天路(9月24日出发),匆忙忙打了一天仗(9月27日兵败),结果就是把锦州的火器快递到大凌河,交给后金签收。

据《满文老档》记载,这次打援后,后金缴获了三门红夷炮、七门大将军炮、六百门小将军炮以及其他杂牌火器万余具。

这个记载有无夸张不得而知,但关于红夷炮等大型火炮数目的记载应该是可信的,因为在随后轰击一个叫"于子章台"的堡垒时,后金军动用的红衣大炮、将军炮总数达到了六十门,超过了出征时所带的四十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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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炮的集中使用,可以给城墙造成毁灭性打击

于子章台在炮火中苦苦支撑了三天,阵亡近六十人,参将王景见突围无望,只得率部投降,周边百余座堠台目睹此景,也纷纷放弃抵抗,献堡投降。

半个多月后,弹尽粮绝"人相食"的大凌河开城投降。

尝到甜头的后金军,此后作战更加倚重火器,仿制、缴获两手抓,至迟到松锦之战时,明清双方的火力已经持平;松锦战后,最后一轮此消彼长结束,清军火力全面超越明军。

在后来的统一战争中,清军对火炮的依赖,更是到了"无大炮,不攻城"的地步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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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锦战役之后,炮兵部队已经成为了清军的攻坚铁拳

1644年12月29日,由多铎率领的清军在潼关追上了李自成,几番交手,陷入对峙,直到次年正月初九,红衣大炮运抵潼关,多铎才继续进攻,一举击败大顺军。

1645年4月17日,清军前锋抵达扬州,但直到7天后,从泗州运来的红衣大炮全部就位,才正式攻城。

再后来,从两战雅克萨,到攻灭准噶尔,从平定天山南北,到翻越喜马拉雅山,反击廓尔喀,无论在平原、高原、荒漠还是雪域,每一次攻坚拔寨,都有大炮的身影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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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清在大明疆域的基础上扩张了四倍,进攻能力不容小觑

在围攻城池时,红衣大炮的那些缺点统统不再是问题,相反,高动能实心弹在轰击土石结构时的优势,是那个年代任何其他武器都不可比拟的。

据记载,红衣大炮的母版——荷兰48磅加农炮发射的炮弹,可以在130码(约120米)的距离上,把炮弹射入土墙7米深,但红衣大炮的吨位没有这么大,因此另一种24磅炮的威力更适合拿来对比——这种炮在100码(约90米)的距离上,也可以洞穿同等厚度的土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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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夷大炮的实心弹,最适合轰击城墙

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,文中我使用了"红夷大炮"和"红衣大炮"两种称谓,这牵扯到明末的一支外籍雇佣军,我们下期继续讲述。